如歌的行板

回去给父亲上五七坟，
邻居大娘说：
你的心真是狠，
搁别人摊上这个事，
早汤汤的了。
言外之意，似乎我伺候了父亲一年，
劳累加上悲伤，
没生场大病，也没个三长两短，
有点不合情理。


我脑子里迅速闪过一年里的一幕一幕：
顶着烈日陪父亲放疗；
没有参加的注税考试；
被抢了包在派出所门口放声大哭；
下了班开车往林家村赶差点撞了人；
那些下大雾看不清路的早晨，
翻来复去睡不着起来看星星的冬夜；
发着高烧挣扎着起来做饭撞到墙上；
整整一个冬天天天晚上起来三四次加煤；
费尽心思给父亲做的饭让母亲倒掉气晕；
半年白天上班晚上陪床几乎没吃过早饭；
女儿迅速下降的成绩；
父亲绝望而不甘的眼神。。。

想说：我不狠心，汤汤的了，谁伺候我爸？
终究没说，一笑而过。
父亲已走，让这些事也随风吧。

问心无愧，任由人说。

今天，
你站在高高的秸头，
盼望着亲人最后一别。
松开牵念，
便割舍下阳间的一切。
在泪眼和火光中，
你的三魂不再漂泊。
从此，
我们便阴阳永隔，
只能在梦里触摸。

我没有
用眼泪送你。
因为，
你曾托梦于我，
没有苦痛郁闷的折磨，
在那个世界里，
你过的很快活。


               　　   　7.18祭父亲五七

我用了“断”，
是因为有些东西真的一去不返了。

幼时家贫，
记忆中最好吃的菜是父亲炒的鸡蛋。
在墙边支几块砖，
我在下面点着麦秸，
父亲用一把勺子变戏法似的弄出满院子的香气。

那是，父亲常和母亲打架，
不但吵，还动手。
记得父亲摔过家里的罩子灯。
后来，我常常拿家里的地瓜干给父亲换酒喝。

据说，我小时极丑，
父亲只抱过我一次，
就是那次，
他不小心在我鼻梁上留下两个麻子一样的疤，
烟灰掉上面烫的。

父亲重男轻女心极重，
记忆里父亲只主动给我买过一次礼物，
初三那年我得到了一包英语卡片。
就是这些卡片，
让我忽然开窍，
半个学期从一个中等生跃为全校第一，
让老师目瞪口呆，
同学百思不解。

因母亲一直心脏病较重，
弟弟曾极力张罗着照一张全家福。
因了种种原因，终未完成。
前几天陪母亲打针时忽然想起这个计划，
忍住眼泪。
有些事，
不能等，
一等，
便永远成空。


                                    对着镜子端详，
                                            想从自己脸上找到父亲的些许痕迹。
                                            这次，
                                            我没有哭。
                                                                                    7.7

今生，
我为你洗脸，
竟是为了永世不得相见。
那么，
这一世的离合悲欢，
我在那个轮回里等了多少年？


也许，
我欠你的泪没有还完，
你才那么清晰的在我梦里出现。
我会，
手持你留下这串佛珠，
再等一个千年的时间。

只为，
来世再为你净面，
拉着手坐在你面前。
不让，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好陪你走好远好远。。。


--爸爸，我想你。。。

人在疾病面前如此无助，
无微不至的照顾换来的是骨瘦如柴，
金钱、爱、关心、眼泪，
一切都显得那么无力，
不能减轻父亲些许疼痛。

原以为，
有细细密密的关爱，
生命会很坚强。
可是医生说，
癌细胞是一种很歹毒的东西，
会抢夺人体的大多养份，
那么，
我们每天挖空心思费尽苦心做的那些营养，
岂不是大部分滋润了这些毒害生命的祸害？

昨天，我很明确的告诉医生，
钱可以再挣，
父亲只有一个，
请他无论如何帮助我们。
他一句话打懵了我：
其实你早该知道，
这种情况，
延长生命等于延长痛苦。
最后他答应我，
用了一个词：
维持。
我这样是不是有点 自私？

唉，
人真不是钢铁，
好几次，
给父亲喂水喂饭的时候，
坐在凳子上，
居然差点睡着了。

从正月初五到现在，
晚上一直是我在陪父亲，
虽然没有到一夜十起的程度，
每晚起来五六次是平常的。
我实在太困太累了，
眼睛红红的，背很痛，浑身无力。
这中间虽然弟弟回来替过我几天，
但长时间的操劳和担心，
使我体力和精力透支太多，
经常感觉快撑不住了。

昨先生从石家庄回来，
答应去医院陪父亲一晚上，
我巴巴地等到8：30，
知道他在跟朋友吃饭，
忍着不给他打电话，
可是火气已经蹭蹭地蹿上来了，
心里开始气他，
一年也回来不了几次，
回来却先去跟狐朋狗友们吃饭，
虽然我父亲不是你父亲，
但我是你老婆，
你总归要疼的吧。
越想越气，
给他打了电话，
火沖冲地说：
你不用来了好好玩吧。
不容他说话就挂了。

他匆匆回家，
用他惯用的伎俩，
让女儿给我打电话解释，
说他喝多了来不了医院了云云。
我不理他，
他又给我发短信，
说他知道错了，确实错了，投降了，
还说永远爱我。
我给他回信说，
呸，别说些没用的，
你老婆在你心中什么地位？
还不如一顿饭重要。
我还希望你能疼我替我，
真是太可笑了。
直到他保证以后任谁请吃饭也不去了
疼老婆最重要，
我才冷冷地放过他。

其实也知道他在外面很辛苦，
也知道男人在江湖身不由，
也知道他的朋友都很侠义，
却因了他是我的先生，
就对他升高了要求。
弟弟回来时，
也经常在外面请吃饭，
喝到很晚才回医院，
我心里却无半点责怪之意。
或许，长时间的劳累
让我自以为平和的心态有点歇斯底里，
又或许，
人对于自己爱的人，
都有点苛刻？

一向鄙视两种男人，
一种是不孝敬父母的男人，
另一种是对自己老婆不好的男人。
可是，
人的感情是个很复杂的东西，
老家一个几十年的老邻居，
对自己的父亲极为不好，
不好到一个院子住着
他父亲什么时候去世的都不知道。
可是，他对我父亲的感情又极深，
在老家的时候，
他老婆生病他不陪，
却每天去陪我父亲输液。
我父亲生病后，
回家长吁短叹的哭过好几次。

父亲当年的一个学生，
现在当教师，
也有四十多岁，
经常会请了假来看父亲陪父亲说话输液，
有一次父亲疼的厉害，
他眼圈红红的走了，
在楼梯上忍不住哭了。

父亲的一个同事，
今年七十有七，
听说父亲病了，
到处打听父亲的消息，
去老家找，
那天自己坐公交车去医院看父亲，
坐在床边看着父亲拉着父亲的手说不出话来，
眼泪湿了眼眶，
父亲也流泪了。

那天父亲痛到不能忍受，
我再也忍不住了，
哭喊着给弟弟打电话，
后来姑姑来了都不能控制自己。

曾经有一个人，
在我面前情不自禁的流泪了，
我当时不知如何安慰他，
后来知道那天她老婆查出了病情，
他担心到不能自已，
如此重情的人让我佩服不已。

此一生，
谁会为你情不自禁毫不掩饰的流泪？

一年时间的煎熬，
是对我身体和心态的极大挑战。
从开始的不敢面对害怕无奈
到时常的焦虑和自我安慰，
心情总在起起落落。
我的身体在单位和医院之间移动，
但我的世界只剩下医院和父亲。
时常忽略了女儿，
时常应付单位的差事，
时常失眠，
时常无暇顾及身体发生的危险信号。

从不敢说自己多么孝顺，
因为我没有放下一切去照顾父亲，
至少我没有辞去工作，
疲惫至极的时候我甚至还想生个病休息一下。
我能体会女儿的孤单和害怕，
我能想象单位同事议论我迟到早退无心工作，
我还知道领导欲言又止背后的为难，
我自己开始背痛腹育肋骨痛腿痛心跳间歇持续消瘦，
这些我都不在乎，
我只是尽力在做我自己认为应该做的。

我感恩，
我珍惜，
我努力调整好心态，
我满不在乎地安慰姑姑和朋友对我身体的担心，
因为，
我确信我前生今世欠着我的父母，
不然，为什么
一年的床前服侍不如弟弟偶尔回家能换取父亲的欢颜，
不然，为什么
我跟姑姑细细密密的关心和爱暖和不了父亲的心，
不然，为什么
我软语细声的关怀时常惹得父亲不耐和发火，
不然，为什么
母亲会在我忙三火四的去找蜂窝给父亲治病时
跟姑姑说我出去玩了。。。

我时常笑着宽慰姑姑们的不平，
父亲是个率真的人，
好就是好，
不好就是不好，
从不会假装。
这是做人的一种境界。
如果父亲的发火能些许减轻疼痛和焦燥，
那么，我的委屈，
又算什么？
我愿意。

昨天，好大的雨，
不觉又转到了海边。
风不象春天，
海被掀起很大的浪，
我喜欢那些礁石，
任凭海浪怎么撞击，
无言无语地挺立。
涨潮了，
远处我到不了的大礁石时隐时现，
我站过的礁石一会儿也被海水淹没了。

人，
如果站在远处看自己，
会是什么样子？
几年十几年后，
当我回忆起现在，
又会如何感想？